韩松落:我去了巴音布鲁克,一个有故事的草原

摄影:袁勇

新疆太大了

去新疆之前,我把我们的行程讲给一位生在新疆长在新疆的朋友听,他的回答是,这些地方我都没去过。

为什么?

因为新疆太大了。

新疆太大了。八十年代,我和家人生活在新疆的时候,不止一次有这种感觉。跟随运油卡车车队,从南疆的和田到乌鲁木齐,需要七天到十天。一路上要经过无数村庄、农场、小镇、小城,以及三五座房子组成的定居点。

车队即将驶入那些小村小镇的时候,透过车窗,可以看见地平线上小小的房子,大人和孩子从屋子里跑出来,来迎接车队。新疆太大了,大到,每一个迎面走来的人都像亲人,你得欢奔着迎接他,拉住他,留住他。

那样的行程,我跟着家人重复了很多次,没去过的地方依然很多,因为新疆太大了。离开新疆之后,也再没经历过那么空旷的旅程,可以让你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一段似乎没有尽头的路,一片戈壁或者沙漠,迎面而来的朝霞和晚霞。因为只有新疆有那么大,可以提供一段无尽的路。

这一次,我去的就是我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。

巴音布鲁克草原,那拉提草原。

旅伴很重要

活动是上海星外星唱片公司的芮文斌先生组织的,关于他,还有很多故事,以后再写。

出发前,他建了一个群,发来了同行者的名单。

李广平老师,《你在他乡还好吗?》、《潮湿的心》的词作者;张海宁老师,《透过开满鲜花的月亮》和《爱情鸟》的词作者;刘新圈老师,《套马杆》和《我要去西藏》的词作者;林静,《亲亲美人鱼》的曲作者;渔鱼,词作家;王小雅,词作家和散文家;阿健,歌曲作家。

还有音乐家。巴音,《永恒的蒙古》、《等你归来》的作者,HAYA乐队的奠基人;巴特,唱了《沙漠人》、《故乡的草原》的歌手;老兵阿革,唱了《弓月城》的歌手;虎卫东,《故乡的草原》的曲作者,制作人。

还有芮文斌先生的同事,马晓艳老师。

然后就是我们,黄佟佟老师,淘漉音乐的老白老师,还有我。

我们从全国各地飞来,在乌鲁木齐碰头,在一家名叫“传奇西部奶茶馆”的餐厅,坐满了一个包厢。大菜一道接着一道,后来上的大肉串,几乎一点都没动。

屋子里欢声笑语,我在那欢声笑语中,出去接了一个电话。10点了,天还没黑,小小的街道上,有水果摊,有缝纫店,一个怀孕的妈妈,在带着她的几个孩子玩耍。

再回到屋子里,欢声笑语再度扑面而来。

那顿晚饭,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,似乎,我们马上要走进一部旅行小说里,有无尽的长路和无尽的故事在等着我们。

有故事的草原

从乌鲁木齐坐飞机,到库尔勒,从库尔勒坐车,到了和静县,我们住的地方,叫“东归宾馆”。

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。

明朝末年,土尔扈特人离开新疆,到伏尔加河下游生活,一百多年后,他们无法忍受沙俄的横征暴敛和文化压制,决心重返故土。1771年,当时不过29岁的渥巴锡,带着十七万族人,从伏尔加河出发,东归故里,一路上经历了俄国人的追杀、疾病、风霜,用了八个月时间,最后回到了伊犁河流域。十七万人,只剩下六万多人。

和静的东归博物馆里,有他们觐见乾隆时,献上的礼物列表,几把刀,几把箭,还有手枪和钟表。以一个部落首领的水准衡量,着实寒碜,但蒙古女解说员说:“这也足以说明,他们回国的时候,是多么困难。”

少年时,曾读到这段历史,不知为什么,它特别触动我,它从那些更大、更重要的事里走出来,直直地走向我,一队潦倒的人马,穿过我的身体,不管不顾地走下去。它和政治有关又无关,它被任意解说,也掩盖不了其中那颗磅礴的归心,呼啸着的悔意。当时的我,曾经想,有一天要把这个故事拍成电影,或者写成小说,然而,还没等我长大,就有人先动手了。

但我一直觉得,他们拍出来和写出来的,和我理解的不一样。

“旅游”这件东西,让许多地方都有了对“故事”的需求,没有故事,就制造故事,总之,必须要有故事,整个世界,都得是一个故事,被故事的手触摸。但土尔扈特的东归故事,在和静和巴音布鲁克草原的存在,却那么自然,它无处不在,所有的地方,都有它的魅影闪动。

在哪里,似乎都有那么一群人,潦倒而倔强,穿过我们的身体,向着或许荒凉或许丰美的家乡而去。

或许,也不是家乡,而是更虚无的一个归处。

这或许是它真正触动我的地方。

美都不知道自己美

和静,和所有的西北小城一样,疏疏朗朗。

没有太高的楼,街道上也并不喧闹,高大的新疆杨,在路两边静静地立着。

人们在公园里闲闲坐着,也不打牌,也不打麻将,就那么坐着,听音乐,或者睡在长椅上。

我们坐着车,出城,去看他们的生态公园,一路上,车窗外始终有条水流湍急的水渠,水渠的坡岸上,有和静小学的老师和孩子们画的图画,色彩艳丽,在周围荒凉的戈壁和群山映衬下,格外触目。水渠的尽头,一个巨大的水车,也是彩色的。

似乎,新疆人、蒙古人,所有生活在巨大原野上的人,都有这种对色彩的夸张需要。从穿着打扮,到音乐到性格,都浓烈艳丽。

因为,每个人都肩负着点醒旷野的职责。

生态公园里,黑色的天鹅,不怕人,缓缓地游到岸边来,垂下头,拍拍翅膀,等待你给它点什么。

附近还有一条美食街,有一个游乐场,有摩天轮。

美食街非常热闹,灯火通明,所有的桌子上都坐满了人。

年轻人都非常美,面容饱满,皮肤金棕,牙齿雪白,却穿得垮垮的,还有年轻的军人,目光炯炯,却也穿得垮垮的,他们不知道自己美。

因为,荒原稀释了人对自己的注意,每个人都得是透明的,不自知的,才能在荒原上更自如,才能被风穿胸而过,风太大了。

何况,还有天山,在荒原的边上,巨大到不成比例,高耸入云,像是小城、白杨、河流、街道的守卫,又像是随时会倾倒下来。

在这种巨大庞大之前,所有的美都不知道自己美,所有的身体都得开着窗,心事全无,不留芥蒂。因为,风是那么大,大是那么大。它把所有人都吹散了魂。

这是我最喜欢新疆的地方。

(韩松落,当代作家,祖籍湖南,1970年代出生于新疆。关注微信公众号“韩松落见好”,体验日常生活美学,微信ID:hansongluo85。袁勇,山东摄影家协会副秘书长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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